美加同盟的韧性，远超部分媒体的理解和猜测。
▲当地时间8月22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在首都渥太华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图/新华社
文 | 梁亚滨
“我们从未抱有幻想，我们从一开始就意识到美国已经变了。”
据CMG国际时讯报道，当地时间8月22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就加美贸易谈判破裂全面阐明加方立场。卡尼宣布，鉴于美国对价值200亿美元的加拿大商品征收50%的关税，加拿大的等额报复性关税计划于9月8日正式生效执行。
卡尼表示，美国总统特朗普“误判”了加拿大的决心，称两国事实上已进入一场贸易战争，并誓言将采取“以牙还牙”的方式，对美国的新关税实施等额反制。
为什么美加贸易谈判会失败？从技术上来看，双方在乳制品、汽车、木材、钢铁、铝产业、酒类、农产品和能源、关键矿产等一系列重要问题领域存在巨大分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中某些领域的贸易纠纷已经持续十多年。
8月21日晚间，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曾对记者表示：“加拿大拒绝按照本周早些时候达成的条款最终敲定贸易协议。尽管美国承诺给予加拿大作为美国主要出口国中最好的待遇，但加拿大提出的新要求以及对其他承诺的反悔，打破了过去几天来双方小心翼翼达成的平衡。”
但是，卡尼却在公开声明中指出，是美方在最后一刻提出的修改条款“不公平且不符合经济逻辑”，从而令人对达成任何协议的可靠性产生质疑。
其实，纠结于到底是哪一方应该在谈判失败中承担更大的责任意义不大。更为重要的是，两国谈判失败本身和贸易纠纷长期化背后展现出的是两种治理模式的巨大差异和根本性矛盾。
美加贸易纠纷有其底层原因
尽管美加都属于西方自由民主政治制度下的资本主义，私有产权、市场竞争、资本主导是底层基础，但是在资本主义的表现形式上却存在巨大差异，尤其是在国家、市场与社会的关系上。
美国偏向自由市场型资本主义，强调个人自由、资本优先、小政府。加拿大则是改良型混合资本主义，在市场基础上嵌入更强的社会保护、国家干预、共同体导向，深受英国宪政与欧洲社会民主思想影响。
这种制度上的差异直接体现在产业发展和运作逻辑上，并成为美加贸易纠纷的底层原因。
例如，在双方贸易分歧最为严重的乳制品领域，美加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管理和运营模式。加拿大存在整套供应管理体系，覆盖牛奶、奶酪、黄油、奶粉各个环节，核心内容包括三大块：生产配额、管制定价、进口管控。
其中，生产配额规定奶农必须持有政府发放的生产配额才能产奶，没有配额不允许生产；配额可以在市场上交易，各省奶业营销委员会管理本省配额，全国统一匹配国内市场需求，总产能严格对齐国内消费，刻意避免过剩。
在加拿大看来，这是保护家庭小农场，稳定市场价格，避免国际低价奶冲击的必要之举。在这种情况下，加拿大乳制品市场以国内供给为绝对主体，进口处于补充、调剂角色。
所以，进口完全建立在关税配额制度之上，配额外超高关税几乎阻断大规模商业进口。加拿大整体进口占国内乳制品总消费量为4%左右。
美国同样有WTO框架下的乳制品关税配额制度，同样分为配额内低关税、配额外高关税，配额外关税大概20%—45%，个别品类更高，但远低于加拿大200%—300%的水平。
更为重要的是，美国指控加拿大分配规则歧视美企，例如加拿大与欧盟签订的《全面经济与贸易协定》允许欧盟零售商拿配额，《美墨加协定》下却不允许美国零售商拿配额。
在美国看来，加拿大人为制造市场壁垒，扭曲贸易，加国内奶价显著高于美国。在其他领域，美加也存在类似的分歧。
总体来看，美国追求市场开放，反对国内管制、配额、行政定价，认为他国产业保护制度本身就是不公平贸易，希望用关税、贸易协定倒逼对方修改国内制度。
加拿大则坚持在自由贸易前提下，保留本国特色的产业制度，即可以部分地扩大进口配额，但拒绝废除供应管理这类国内制度；接受贸易让步，但不接受贸易协定改写本国社会基础规则，矛盾不可调和。
▲这是8月22日拍摄的在加拿大温莎组装的美国克莱斯勒汽车。图/新华社
两国贸易战可能会打打停停
对于此次美加贸易谈判的破裂，卡尼声称是加拿大“遭到了攻击”，甚至形容为“身处战争之中”。
那么，美加还会继续贸易谈判并最终达成妥协吗？大概率会的。
尽管美加多年互为最大的出口对象，但占比却格外悬殊。对美出口在加拿大对外出口中的占比高达70%以上，而加拿大在美国对外出口中的占比只有约17%。
另外，加拿大虽然不愿意在重要领域开放本国市场，但又格外在意自己能否进入美国市场。
例如，美国要求大幅抬高汽车零关税的原产地门槛，希望更多零部件必须在美国本土生产，但加拿大坚持北美一体化分工，反对美国把加拿大制造排除在美国优惠规则之外。
加拿大对美国的依赖，远远高于美国对加拿大的依赖。这已经成为特朗普不断挑起贸易纠纷并持续对加施压的重要杠杆。
这是否意味着加拿大只能被动妥协退让呢？其实也不尽然。
一方面，加拿大基于国家尊严无法一味退让。目前来看，卡尼的等额反制决定在加拿大国内得到了支持。莱杰民调公司最近的一项调查显示，56%的受访者反对加拿大做出任何进一步的贸易让步。
另一方面，20世纪70年代罗伯特·基欧汉和约瑟夫奈《权力与相互依赖》中提出“复合相互依赖理论”，提出小国可以借助议题联系战略，在整体实力处于劣势的条件下获得谈判杠杆，以尽可能保护本国核心利益，其中就以美加关系作为重点案例。
更重要的是，加拿大的地缘政治价值是美国不能忽视的，加也因此成为美国的关键盟友，美加同盟的韧性远超部分媒体的理解和猜测。
此次，美国对加新关税是从美国东部时间8月22日凌晨开始生效。卡尼则表示，加拿大的等额报复性关税计划于9月8日正式生效执行。这本身其实就是一种希望重启谈判的信号，而非真要“以牙还牙”强硬到底。
鉴于特朗普政府过去的行事特点，美加之间的贸易战很可能会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甚至直到美国新一届政府转换对加政策为止。
撰稿 / 梁亚滨（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院教授）
编辑 / 迟道华
校对 /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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