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黑神话：钟馗》发布实机PV后，很多人觉得最后那段BGM很好听，猜这可能就是游戏的主旋律，又一次调侃“做游戏耽误了游科去当音乐公司”。这个说法也是早有来头——先前《黑神话：悟空》中有不少脍炙人口的配乐，当时早在宣发阶段，游科拿来剪PV时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这支PV放出后，同样作为目前颇受国内玩家关注的《影之刃零》，大家对其讨论的方向开始多了一个：《影之刃零》有没有主旋律呢？
想了想，好像还真回答不上来。当然，倒不是说《影之刃零》的配乐平平无奇，相反，《影之刃零》每次放实机演示的时候，评论、弹幕里夸音乐带感、风格新奇、很配画面的不在少数。问题在于离了这些战斗画面，《影之刃零》到现在几乎没有一首“你能哼出来的歌”，让一些网友感觉《影之刃零》是不是只顾“炫技”，没打算写明确的主旋律。
之前我自己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而现在我可以明确说，《影之刃零》不仅有主旋律，整个游戏在配乐上给人的惊艳感，某种程度上并不逊色于玩法本身。
9月末的时候，我们受灵游坊邀请参加了一场《影之刃零》的闭门试玩会，在现场我体验到了接近完整形态的《影之刃零》，从头开始玩了不下7个小时。有关游戏玩法上的进一步揭秘，我们昨天有过更为细致的探讨，总体就是非常扎实。今天我则是想分享一些在听觉层面的感受，为了搞懂《影之刃零》在配乐上的门道，我在现场还采访了这次负责配乐的薄彩生老师。
薄彩生工作时的照片
老粉应该知道，《雨血》《影之刃》系列有很多标志性元素。一头白发的主角魂，刀光剑影、爱恨情仇交织的武林，超越时代、天外来客一般的神秘科技……以及薄彩生的配乐。
说到《雨血》《影之刃》的配乐，一个最为直观的特点是配器丰富，不因追求“武侠味”就拘泥于传统乐器，有二胡也会有电吉他。想讲清楚这种风格，单纯的文字描绘还是有些单薄，为了让大家直观了解，这里我为大家放一首《影之刃》系列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大家可以直观感受一下。
在此之上《影之刃零》的音乐则更为“奇”，有着非常明确的功能性，但呈现方式又很有创意。让我尤为印象深刻的是，其中有几个视觉风格尤为强烈的支线关卡中，配乐的节奏型让人始料未及，加上低音和不和谐噪音交织堆叠，有了一种诡谲的中式恐怖氛围。
受限于保密协议，我还无法具体描述这个支线的具体内容，但如果用中二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听到这个曲子的第一秒，你就知道这个地方极度危险，眼前之物不是可以用常理去理解的对手”。
当天在现场，我和一位错过这条支线的同行闲聊时，明明错过内容的是他，但我没法跟他讲清楚这个关卡听觉上有多惊艳，反倒让我显得比他还遗憾：“那个音乐真的很适配场景，表现方式也很让人意外，但我真的没法给你讲明白，因为我实在哼不出来。”
当然，这并非是说《影之刃零》成了一场“大型音效实验”，《雨血》《影之刃》这两个IP发展至今，积累了不少标志性的曲目，本身是一笔不容忽视的财富，灵游坊没有理由忽视掉这些内容。
换句话说，《影之刃零》的音乐确实充分照顾到了老玩家的情怀，不少耳熟能详的曲子贯穿了整个游戏流程。有原汁原味的经典老歌重现，也有将老旋律融合重编而诞生的新曲目。
《雨血》《影之刃》的许多经典旋律，在《影之刃零》里都能听出几分影子
当我聊到自己试玩听出了哪些系列曲目时，薄彩生对此也表现出了几分欣慰。在聊到《影之刃零》在音乐上的创新时，薄彩生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分享了很多创作心得，也顺势解答了一些玩家们此前普遍关心的问题。
以下为我们和薄彩生在音乐制作上的一些讨论，为方便阅读内容经过整理：
Q：在动作游戏中，不同玩家的战斗时长、推进速度都不一样，甚至有人可能在某个阶段停留很久。那要如何保证音乐衔接顺畅，避免因为玩家打得太快或太慢，出现音乐突然切换的感觉？
薄彩生：“硬切”这种事在《影之刃零》里基本不会发生。首先我们用了“淡入淡出”操作，这本身是行业标准。更重要的是整个音乐设计——哪里用什么音乐、音乐到哪里结束、结束后如何衔接、接下来应该出现什么，这些都是由我自己设定的。
一般来说，游戏行业里的配乐更多由关卡策划等人员提出需求，他们会给我一张表格，告诉我这是一张新地图，需要什么音乐、持续多少分钟，再给一些参考音乐。《影之刃零》的工作方式不一样，关卡做好之后，他们会录一段游玩视频发给我，我根据视频来设计音乐。
我也会把自己当成玩家，想象自己游玩时会遇到哪些问题。设计游戏音乐时，做音乐的人本身是不是游戏玩家，这一点非常重要。只有你自己也是玩家，才知道玩家什么时候想听什么、什么时候不想听什么。
玩家在某个场景停留太久会发生什么，剧情推进后的配乐变化，这些我都会考虑。比如，场景A有一首旋律，场景B有另一首旋律，但如果进入场景B时故事有了重大推进，那玩家再回到场景A探索，继续使用之前的旋律是不是还合适。
Q：我注意到游戏里很多BOSS战的开场，都使用了非常特别的音色，尤其是一些支线场景，音乐都有很强的中式恐怖气质。初听非常抓耳，不过事后我再去回想，反倒不太容易记起具体的旋律，这是一种有意的设计吗？支线和主线的音乐制作思路有什么不同吗？
薄彩生：支线 BOSS我们更注重声音设计。
从最早学生时期和S（梁其伟/Soulframe）合作，算起到现在大约十八年，我们已经积累了非常多的旋律。这次想把这些旋律留在非常重要的位置，不想滥用。每当某个旋律响起，它都应该有非常明确的意义。
在《影之刃零》前期的游玩过程中，大家可能会觉得缺少一个像“主心骨”一样的主干旋律，这是我们刻意为之的。随着游戏进程不断深入、故事逐渐展开，不同人物的主题旋律会越来越明显，直到最后的结尾。无论玩家打出哪个结局，音乐都会有一个完整的收束。当然了，最完美的结局会有最完美的收束，我希望达到这样的效果。
Q：你和梁其伟的合作持续很多年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薄彩生：大概十八年吧，差不多是北京奥运会前后，具体时间我也有点记不清了。
2008年梁其伟制作的《雨血之死镇》，算是两人合作、友谊的开端
Q：相比你参过的其他商业项目，你和梁其伟长期合作积累的感情和熟悉程度，会给制作流程带来什么不同吗？
薄彩生：和其他项目比起来确实太不一样了。一个是信任，另一个是这种长期合作带来的、潜移默化的默契：我对他非常有信心，他对我也非常有信心，所以省去了极其多的沟通成本。
在正常的合作环境里，如果音乐不合适，制作组要向音乐制作人提出修改意见。前者这时候可能会考虑很多，比如是不是会冒犯创作者等，制作组往往要写一份非常详细的书面意见去说明。这本身是很正常的流程，国内外都是这样，但在整个《影之刃》系列包括《影之刃零》，我们没有出现过这种问题。
首先，我交过去的音乐通过率很高；其次，如果后面游戏做了一些修改，例如可能地图变了，场景和怪物配置都变了，我自己结合新画面听了之后，发现音乐和之前设想的效果不一样，就会主动去改。总之，我们之间不太需要那种书面的修改回复，整个交流过程特别自然顺畅，这种信任非常可贵。
我对S的信任还有一层体现：我知道无论自己拿出什么样的“怪东西”，他都不会过多阻止我。
不过说归说，其实当时做蛇年PV的大师兄BOSS战，我们还是有些忐忑——担心这样的音乐能不能被人们接受。结果玩家们的反应很热烈，这对团队内部也是一个非常大的提振，让我们更愿意放开手去做自己想要的东西。
另一方面，玩家也在不断成长。大家花两三百块钱买一款游戏，并不只是想要一个四平八稳的东西。我自己作为一个玩家，也想获得新鲜的体验，所以这次《影之刃零》在创造新鲜听感这件事上，我把自己能做到、想做到的东西都做了。
Q：从早期《雨血》开始，你的配器就不局限于中式乐器，而是将中西乐器结合在一起，到了《影之刃零》里依然如此。这是你在这个IP中延续的创作习惯，还是你们针对这款游戏提前确定好的一种风格？
薄彩生：我觉得这是我们不断相互刺激诞生出的风格。
从2022年年底到现在，我和制作组之间有种彼此较着劲的感觉。他们拿出新的BOSS战设计、美术设计、地图设计，也会激起我的创作欲望，我觉得我要做到更好，让音乐要配得上他们的画面；另一方面，有时他们拿到我的音乐，也会觉得“这场战斗是不是没有音乐描绘得那么刺激”，然后思考如何改进。
这个过程又像是较劲，也是一种相互配合：无论是梁还是我，都不是一开始就决定“音乐一定要做成这个样子”，而是在这种“比拼和磨合”之下，慢慢形成了最终的效果。
Q：游戏配乐可以通过MIDI制作也可以实录，那在《影之刃零》的制作中，你怎么判断哪些部分必须实录呢？
薄彩生：中国民族乐器的精髓，是完全没有办法通过 MIDI 表现出来的。所以这次所有的民乐我们都是实录。我们实录的重点在民乐的展现，比如今天试玩里有一场BOSS战的相关音乐重点用到了琵琶，琵琶那些很散、很乱、很华丽的演奏，用 MIDI 肯定做不出来。
我们喜欢实录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很多优秀的民乐老师，会在现场给我们非常宝贵的意见。
《影之刃零》的实录现场
举个例子，熟悉《影之刃》系列的玩家都知道弦者，弦者抱着琵琶，所以我用琵琶去描绘她是很自然的逻辑。写弦者相关音乐时我本来只写了一段旋律，没有想得特别多。后面交给琵琶老师之后，他会问我这段音乐是写给什么的，因为他觉得这首曲子的气质独特，了解之后他就提出：“我可以用另一种演奏方法来弹这段音乐，你听听看。”
具体是什么演奏方法现在不方便说，关键在于这种人与人之间相互碰撞产生的创作火花，只有实录才能呈现。
Q：出于好奇问一下，你自己会演奏多少种乐器？
薄彩生：我主要擅长钢琴和吉他，吹奏类乐器我自学了一点尺八，我从小还学过一点手风琴，这个乐器相对便宜。那时候买不起钢琴，小提琴也很贵，所以就学了手风琴。
作曲需要理解键盘类和弹拨类、拨弦类乐器：会了钢琴，就能理解键盘类乐器的逻辑；会了吉他，就能理解弹拨、拨弦类乐器的逻辑；写其他弦乐器比如小提琴时，也能有一些可以借鉴的思路。
我们会按照发声方式区分乐器的门类。比如键盘类、通过拨弦发声的弹拨类，以及通过吹奏发声的乐器。如果想学好作曲，我认为每个门类至少都应该会一种，掌握它背后的逻辑。
Q：从我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影之刃零》在尝试挑战一些游戏设计的边界。那从音乐制作的角度，你觉得这款游戏具体做了哪些突破性的设计？有没有比较直观的答案？
薄彩生：之前也有人问过我创新的问题，我首先要说明，《影之刃零》中的创新并非我独有的。
三四十年前，香港武侠电影处于巅峰时期，那时的创作者非常先锋，无论是视觉、摄影和拍摄手法，还是音乐。那时的音乐已经用了大量合成器，只是受当时的环境、预算所限，设备也很庞大，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灵活。武侠一直有这种创新精神，我们其实是在延续它。想做好武侠，就必须在各个方面保有创新精神，视觉如此，音乐也是如此。
我想了很久去如何解释自己想做什么，好在如今我可以明确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做一种很中国同时又很现代的东西。比如今天的试玩里，你可能发现有一段配乐我用了琵琶和EDM，也就是电子舞曲的结合。其中还有很多合成器琶音，我会在这些琶音与和弦里做“挖空”处理，再结合鼓点、琵琶，让这些元素组合起来。
先前演示的舞狮战，其中的配乐也很有特点
一首曲子何时算完成，取决于我能否在这首曲子里看到一个现代化的中国：它有非常新鲜的听感，但又毫无疑问地“很中国”，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Q：最近几年很多厂家都开始重制IP，连带着音乐也跟着一起重写。以《寂静岭2》重制版为例，山冈晃重新制作《Promise》后，很多玩家会对比新旧版本，解读其中的差别，甚至比较孰优孰劣。众所周知，创作者的技艺和心态、所处的时代背景都在不断变化，《影之刃零》也会重新编排一些系列旧曲，如果玩家拿新旧版本作比较，甚至分出高下，你会怎么看？
薄彩生：我觉得这很正常。作者把自己的作品拿出去之后，评价就完全交给观众了。观众付了费、花了钱，体验到这个东西，某种程度上，它其实就不再属于作者了。
“作者性”不是体现在作者对作品的拥有上，而是体现在创作过程中，你能够往作品里放进多少东西。作品离开作者到了大众那里，评价就由大众来做。
其实虽然游戏还未放出，但很多玩家对《影之刃零》的配乐很有自信
当然，从艺术创作的历史来看，大众对作品的评价也有时代局限性。有些作品在当时反响不佳，后来却获得了广泛认可。评价和创作都有时代局限性，但这些并不影响作品本身。我不是说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一定有多好，但我确实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和思考。只要做完之后问心无愧，作品到了市场上，我也很愿意看到大家的评价。有时大家对音乐进行对比，反而可能比我自己更深入地剖析我，让我更理解自己。
我现在也记不清做《影之刃 2》《影之刃 3》时，自己具体是什么心态了。这次《影之刃零》里有几首重制的曲子，因为现在有了实录的条件，我把它们完整地实录了，但仍然保留原来的编曲。会有一些偏情怀的处理，也会有全新的东西，我希望两者都能兼顾。
Q：所以从你的角度来看，并不存在“过去那个版本一定最好”，或者“现在这个版本一定更好”对吗？
薄彩生：不存在。我觉得这一点在AI时代反而更珍贵：人创作出来的东西会随着时间变化。同一个作曲家重制同一首曲子时，心态肯定不一样。比如跨越这么多年的两版《Promise》，对比它们的差别本身就是大家欣赏艺术的一种乐趣。
如果都是 AI 写的，我就没有什么对比的必要了，只能说某个算法更强了。我觉得大部分人不会觉得，对比不同AI写音乐差别是什么趣事，但对比人创作的作品，大家却会乐在其中、津津乐道。在AI时代，我们更应该享受这样一种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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